一位小时候一起光屁股捉泥鳅的伙伴,日前进城来看我。惊喜之际,我脱口叫道:“二狗哥,稀客稀客!”几个年轻同事一听,轰然大笑,有人还“汪汪”怪叫两声,弄得我俩颇有些尴尬。真是少见多怪!
本来,我们乡下叫这种名儿的很多:牛娃、石滚、苕货、狼(lang)子(黄鼠狼)……。叫这种丑名儿的都是男孩子。女孩取名则有秀、芝、玉、英等娇美的字眼。女子本来卑贱,不用再加贬损了。
据老辈人讲,取贱名是为了好养。名儿贱了瘟神邪鬼就可能放过去而易于逃灾避劫。比如称“二狗”,其实也不是兄弟排行第二——就象电影《神鞭》中的傻二,其实是独子——只是表示当狗也不敢做老大。
对这种想法和做法,年轻的同事认为太愚昧太可笑,我倒认为是深得中国传统文化精义的。毫不夸张地说,其底蕴的深刻性完全达到了哲理的高度,可以概括中国人数千年积累的浩繁的文化典籍、五花八门的统御术和芸芸众生安身立命的经验,因而可以当之无愧地称之为“二狗哲学”。
其底蕴(时髦的说法叫“深层含义”或“文化密码”)是:
人只有轻贱自己,才能获得保全;
人只要轻贱自己,就可能全身远祸。
旧时,前一句是“人上人”治世的铁律,“人下人”身感实受确知并非戏言;后一句是被命运摆布的人们的信条,确切地说是他们求生的一线希望。
翻开名教经典,大抵都这样写着:轻贱自己。
孔子说:“畏天命,畏大人,畏圣人之言。”老子说:“古之善为道者……豫兮若冬涉川;犹兮若畏四邻;俨兮其若客。”庄子则劝人们做无用的散材,以免斧锯加诛。这些教导怎样做奴隶的哲理,被奴隶们所接受,转化成自己的语言,便是“夹着尾巴做人”、“近来学得乌龟法,得缩头时且缩头”、“憨人有憨福”等世代相传的俗谚。庶民们就是靠这些俗谚的启蒙待人处世的。
翻开名教经典,到处都写着:使臣民持愚守贱!
孔子说:“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”;“勇而无礼(等级制度)则乱”。老子说:“非以明民,将愚之。”《孝经》曰:“先之以敬让而民不争”。这些统治方术化为具体政治措施,便是秦始皇的焚书坑儒,便是叔孙通为刘邦制定的朝仪,曹丕推行的九品中正制,朱元璋的八股取士;在现代则是蒋介石的“戡乱”,林彪印刷人手一册小红书,“四人帮”树白卷英雄。
一部二十七史(二十五史加蒋家王朝史、“文化大革命”史),热闹得很。领主之间、王寇之间、军阀之间、两派之间,今天你打过去,明天他打过来,似乎不共戴天;其实,只要一方甘认是“二狗”,畏服了,大家便可化干戈为玉帛,战败的仍不失为“安乐公”,照样可以乐不思蜀。反过来,哪怕是同胞兄弟、患难朋友,别说怀有不臣之心,就是显露出了不臣之才,也是莫大的罪恶,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,所谓“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”,所谓“功勋盖世者不赏,威略震主者身危”是也。范蠡、张良深明此理,得以善终;文种、韩信心存侥幸,身亡族灭。
有这样的文化熏陶,这样的社会课堂,“二狗哲学”在中国久盛不衰还有什么奇怪的呢?“文革”中“二狗哲学”更是被林彪、江青一伙发展到了历史新阶段。
当然,各色人等运用“二狗哲学”的水平和动机不相同。安禄山、林彪之类装“二狗”,装得最谦卑,自称满肚皮忠心,那是为了以屈求伸,伸其虎狼之志;苏味道(苏模棱)王珪(三旨相公)之流装“二狗”,无可无不可,是为了固位,久享荣华富贵;躬行“四得”(即“时候耐得,银钱舍得,闲气吃得,脸皮没得”,语出《孽海花》),钻营谋利者,是等而下之的禄蠹。阮籍佯狂、徐庶无语、娄师德唾面自干,乃是政治情势所迫;黎民百姓装“二狗”,只不过为着苟全性命而已。
然而,无论出于何种动机,你也装“二狗”,我也装“二狗”,“二狗哲学”便成了社会公理,于是,低眉顺眼、谦恭逊让、谨小慎微便成了大贤大德。
现在,大概再没有人给自己或孩子取“二狗”之类的贱名了。但是,“二狗哲学”并没有完全消亡。比如郑达理同志对李向南灌输的“弹烟灰的学问”,就与“二狗哲学”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可以说“二狗哲学”不从中国的广大的土地上加以彻底清除,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就是一句空话。
(原载《现代作家》1987年第2期)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